李茂询
超限智慧,在哲学家的认识论中未曾提过。但在人类社会里却确然存在。我们在受教育中所学到的东西,叫知识,知识的运用,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;而在社会中体验到的问题,叫智慧,智慧可以改变我们的思想。智慧与知识发生交集,那就是超限智慧。所以,聪明、有知识,不见得有智慧;而有智慧的,必定聪明、有知识;具有超限智慧的,就有难以表述的体验,以非常之举将不可能变为可能——我们也可以称其为大智慧、大能耐。
而智商与智慧,亦有重大区别。区别在胸怀、视野与眼界。智商有分别心,在和不同阶层的人群中各有针对性;智慧无分别心,自我的原色始终不变。超限智慧是人格独立、更有风骨,富有合作精神。
在创作长篇历史小说《西域英雄传》(以下简称《西》)这部作品时,为了体现主要人物的这一要点,予以了细节中沉浸式的升华。
逆境中超限智慧的发生
一切生灵,在生命存续其间,获取食物的能力,都有本能与技能的差别。本能是天性,技能需要智慧。不管是陆生或海生,都以族群的形式出现,合作精神使它们有更多机会获得食物,并求得每一独立个体的需要。
人类社会要复杂很多。个体与个体,家族与家族,族群与族群,国家与国家,友谊都建立在利益分配上。贪婪也因对利益的追逐而滋生。当欲望的追求无以遏制时,掠夺和侵略便即发生。个体之间是侵犯,国家之间是战争(不仅在热战,还有文化、科技、思想上的潜战)。如果这样的个体与这样的国家智谋相一致,则必将借口选一弱者进行加害。
匈奴与西汉初期的情况,就是这样。不同的是,匈奴的热战连借口都不需要,先是对大月氏进行了灭族之战,完全侵占了那里的土地,回头又视边境汉民为圈中的“肥羊”,随意予以杀伐,汉王朝尽受其辱。
张骞率使节队出使西域,从小说第十五回开始,一直到八十六回结束,除了七十二回至七十六回境况少有挫折,其他全是逆境中的险恶遭遇,需要超限的智慧智谋智力予以应对,也即超限智慧的生发。
举一小例。
第三十九回P565页,当小王爷布赫要将张骞当作马儿使用时,对于张骞的心理活动是这样描写的:
看来,巴尔汗的话没起任何作用。给人当马儿骑,这是张骞遇到的第一种屈辱,但比起孙膑与庞涓在魏国的斗智,孙膑忍辱装疯在猪圈与豕共食,又算得了什么?且对方不过是一小孩,供其顽皮取乐,何尝不可?于是双手着地,四肢齐动,做马儿奔驰状,向小孩爬去。
在这里,张骞的另一心理活动没有写进去——作为一国正使,他的受辱,其实是汉王朝受辱。但他将这一心理摒除了。如果不予摒除,他将无法接受其辱,反抗的结局,是重启出使大月氏的目的难以实现。他为此需要创造出一个软环境,他的这种摒除,便是超限智慧的表现。这需要读者在阅读时用心体察。
任何事情,包括对一个人、一部文学作品,有时候看到了不见得就看见,看见了不见得就看懂,看懂了不见得就看透,看透了不见得就能看开。
思想和情感,决定其纯度的是灵魂,而灵魂的外在表现,是其超限智慧在处理事件中的过程。
一般地,凡功利主义者,难有超限智慧的发生。因为私欲,使他们往往将愚蠢的行为认为是聪明。
张骞的思维是立体的、广角的,心理是强大的,他将外在的改变用以保护内心的坚守,根据逆向的环境分析出适宜的生活方式,重新调整与环境的关系。这与逆来顺受的懦弱选择完全不同,因为他不因挫折而失去对机会的坚定寻求。
铁壶定律与精英智慧
一把铁壶,装满了核桃。在一般人眼里,它已经装“满”了。如果捧来一些石子倒进去,结果石子都装进去了。它装“满”了吗?再捧来一些沙子倒进去会怎么样?铁壶里已经严严实实,什么也装不进去了。不对,再端来几杯水,照样都进去了。这种超限智慧,也可称其为精英智慧。
这与《西域英雄传》有何关系?文学作品主要在刻画人物,而非弄这些玄虚。
其实不是这样。偏偏,正是为了塑造人物形象的需要。人物要刻画得生动、深刻,尤其这样的历史小说,就得赋予人物以特别的智慧。
一个国家,一个民族,从古至今,都需要精英智慧,更需要拥有精英智慧的英雄。一个不崇拜英雄却去仰慕那些所谓名流的民族,是没有希望的民族。应该明白,古代英雄与当代英雄同样珍贵,应该珍视和爱戴,他们是民族的魂灵,他们才是我们的精神偶像。
张骞“陷落”托力鲁草原将近十年,秦自乐在匈奴各地流浪了七年,杨柏在“念汉里”等待了七年,堂邑父前后奔走了九年,英雄零落,终于聚首,去了西域,完成了使命。这其中需要多大的智慧支撑和意志的坚守!
按照奥地利哲学家阿德勒的分析,即使在同样环境条件下,每个个体都具有独特的生活方式,而刺激的因素也因人而异。总的类型只可仅作为智慧上所了解的相似性。若要评定的更准确,则需在智慧的基础上分别研究其特殊性。
使节队中的所有人物的共性,是在身处逆境时不自卑、不自弃。而对于外部的刺激因素,又反应各异。不明白这个问题,这部作品就难以把握。表面上的完整与实际上的艺术完整,需要铁壶定律精英智慧的加持。
作品为此安排了各种各样的情节和细节,以表述人物动态中的状况和意义。如第四十一回和第四十二回,描写了张骞在都噶部落的生存情景,主要刻画了三件事:与共处一帐奴隶的友谊建设,清理周围环境,使之圈厩整洁牢固,杂物摆放有序;开辟菜地,使之生活得以改善;修建厕所,使之男女回避了不雅(特别是年轻妇奴凡妮娅,生来首次享受到如厕的愉悦)(P603—606页)。张骞以纯熟自觉的智慧,很快融入了新的家庭。
第二件是狼口夺羊(P607—609页)。里边有一小段极深刻且很有哲理的话:
弱小者被窥视、被欺侮,狼群与羊群是这样,异族之间亦极相似。但民族虽异,毕竟同类,故而有相互之间的融合,如他与这两个牧民,素昧平生,却成一体……。
狼口夺羊此举,奠定了张骞在新的家庭的主导地位。智与力的结合,为即将发生的事件作了某种预示。
第三件是孤身斗杀草原匪(P612—P622页)。描写过程较长,此处不便引述。读者只要稍加细心便可发现,斗匪的全过程着力点在“智”的递进叠加(也即铁壶定律),“力”只在辅助位置。从作品总体布局观察,这是张骞在托力鲁草原争取宽松环境的奠基之战。
超限思维在于准确的认识与认知
我们在分析社会基础时发现,在自然状态的人中,从其外在的行动表现,包括语言、表情、举止,可以看到思想观念上的差别。如果深入观察,其所属意识形态的性质即可判别,并由此溯源到他思维的端点。
思维决定思想,思想决定意识,意识决定行动,行动决定其执行效果。所以思维的层次便是智慧的层次,人的个性特点,因此而形成。
实践中,尤其在突发事件中,对问题是否处理得当,当取决于思维智慧是否有用,办法是否能够实施。逆境既考验着人的韧性,也检验着人的智慧,锻造着人的人格。没有普遍适用的智慧,只有适合特定条件下的智慧。如果能用外相(行动)有效遮蔽内相(目的),便是超限智慧。
仍以张骞孤身斗杀草原匪为例。第619页至620页有这样一段描写(之前有张骞与土匪二头领的比武描写):
……
张骞将箭袋略看了看,见其中尚有十多支箭羽,加上兜中的卵石,对付二三十名匪徒,应该不成问题。又拈拈弓身,心中暗道:此物绝不可给他们留下,连带匪徒手中的几把,亦应予以解决。于是道:“二头领,刚才是你承让,现在可准备好了?”
大汉捏着一颗石子,却显得底气不足:“这玩意我还从来未曾弄过。”
“没啥奇巧,与射箭一理,都是凭力道、看准头。看好,我可开始了。”张骞随即弯弓搭箭。
却听“咔嚓”一声,弓体断为两截。
“二头领,可否叫其他兄弟将弓拿来,让我一试?”
大汉有些犹豫,目视老匪首。那“老酋长”早已暗自欣喜,若得此人入伙,对付呼力泰及其他强手,胜算可谓大矣。遂道:“将弓都付与他。”
瞬间,六把弓齐集张骞脚下。
张骞将两弓一握,奋起神力,只三次,六弓成十二截断弓。
……
之后,在众匪追击张骞时,由于有箭无弓,无计可施,只好硬拼,落得一个个被张骞斩杀。
这一断弓之计的超限智慧实施过程,从思维的开始到确定,都建立在对客观形势的准确认识与认知:其一,老匪首求张骞入伙的心情迫切,这种心理被他猜透;其二,下一步对他构成威胁最大的人员武器是弓箭手及弓箭,弓箭手一时无法消灭,那么最好的办法,是让弓与箭失其一则可。
阅读作品第四十二回,热闹的武打场景背后,却隐含着另一重大的哲学思想,在敌强我弱的危急时刻,镇定的心理气场才是脱困制胜的有力武器。非如此,就没有位置转换,变被动为主动;就没有超限的思维与智慧,自己的意图与行动,不被人察觉是一种静水下潜流的力量。
镇定而强大的心理气场,证明着生命活力与智力两翼的饱满度。它不是偶然性产物。张骞拥有这样的品质,作品在这之前已做了大量的铺垫,进行了充实与健全,使第四十二回及后来对张骞的诸多刻画元素,让读者感到非常自然。
同时也可以予以推想,在如此危境之中,如果稍显惊恐,心理必将坠入懦弱,从而命运易位,被敌方掌控。这在中外历史范例中,已被多次证实。人与人之间,国与国之间,皆是如此。
心理懦弱,必将一事无成,在任何环境任何地方,都处于下位。
天才与干才的界面
《西》这部作品写了三百多个人物,实际上只是三类人物:天才、干才与奴才。奴才不去说了,封建社会、奴隶社会,自然奴才遍地。
除了天才与干才,当然还有非奴才守规矩的普通人。
按照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观点,干才的思维比普通人更敏捷、更精确,所以他们表达出来的认识会比直观的认识更犀利、更敏锐。而天才恰恰相反,他们不是强化直观认识,而是揭示别人看不到的一面。能做到这一点,是因为天才的头脑更客观、更纯粹、更分明,因此他们对眼前的世界明察秋毫,进而发现普通人所不能发现的一面。
天才看问题用智慧,干才与普通人用智力,这是其重要界面,或者说支点的位置。
那么智力与智慧的界面又在哪里?
智力的功能,只是起到实现人们意识与欲念的作用。以此观察世界及周围的一切,看到和想到的,只是事物与意欲之间直接的、间接地与他之间的关系。也就是说,他们的认知系统仅限于与自己发生关系的事物上,思维没有张力,是窄域范围内得出解决问题的结论。
智慧的人生则有一个共同点,对于与自己直接发生关系的事物,只是其观察问题的出发点,而非终结点,在处理好眼前的意欲时,更加关注未来事情发展的走向。所谓超限智慧,则重在解决现在与将来问题中的锁钥。简言之,不但有远见,而且有处理远见的适宜方式。当然,在突发危急时刻,能予冷静地作出决策。
张骞使节队中,有两个人物,被当作天才进行了刻画。这里不说,读者也可以察觉,除了张骞,另一人就是由天际。
张骞天才气象出现的最早端倪,是作品第二回,在韶乐聚会上,以《竹丈夫》为题咏以为歌(P14):
青青竹林,山斗其华,翠于子心,凤和其家。
青青竹林,山斗萌芽,笜于子心,苍茛无涯。
青青竹林,山斗虬螭,飞于子心,簟简其霞。
这首歌词在本部作品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,张骞的胸怀、志向、未来的作为,在此作了指标性的描写。
如果说《竹丈夫》是思维意识上的揭示,那么接下来第五回“习剑收谷奇获异珍”,就是对“现在”与“将来”关系予以天才处理的例证描述。
作品第52至53页,张骞无意间发现了奇珍黑米。对这一奇珍的处理,最后是这样表述的:
是年秋,张骞除留下一升黑米做种,一升黑米试吃外,其余悉数配给了各个乡邻。
试吃黑米之日,张骞又请母亲以大锅熬成稠粥。粥起,浓香四溢。阖家每人一钵,其味之美,竟难以言说。张骞道:“如此美食,应与乡亲共味。”征得家人认可,将余粥盛入大桶,而后逐户送食,一众人等,皆交口称赞:“有张骞如此,是我等之福!”
超限智慧是以人性化、适用性为载体,服务于民族群体和国家的整体利益,而非其他。凡是利己独享者的智能,其光芒永远只是月亮,而不是太阳。
关于由天际,这方面的实例需要读者用心揣摩的也不少,如第二十五回“粥饭难炊杨柏煎急”(P340—341)里所描写的,杨柏数人为在雪山无法置灶而无途径时,由天际随口道出范佑铭携带的铁器,难题顿时得解。其中语言的调皮、戏谑,读来饶有趣味,进而忽略了文字背后隐含的指向性意蕴。
由此我们得到一种启示,具有卓越智慧的人,会将恶劣的环境变得卓有生机——张骞在小黄山的经历,便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