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操世双
自打有了一方小院，我便一门心思要把周围景致往极致里打造。院前屋后遍植奇花异草尚且不够，夜里做梦都在盘算，要在院坝西侧垒一座假山。引一脉山泉水来，让它顺着假山跌落，先汇入那葫芦造型的水池——池底铺满细润河沙，再从葫芦口的拦水坝漫溢而出，淌进那三折九曲的水槽。
去年冬天，借着政府景区升级的东风，耗时五月有余，我构想中的水景观落了实。假山立起，清泉绕流，石桥映池，景致初具规模。可池水空明，总觉少了几分灵动生气，于是往池里添些活物，便成了刻不容缓的事。
我先按比例将高锰酸钾撒进池渠，反复浸泡消杀足有月余。待药性散尽，换上山泉活水再三冲洗，才把网购来的红草金鱼、黄锦鲤与土鲫鱼，经过水调温后，小心翼翼投进池渠。
不料此后连日，池中总有鱼儿死亡，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疼惜与自责——若当初不把它们买回来，或许就不会遭此横祸，万般无奈下，只得在花园一角挖坑，将死去的鱼儿轻轻埋下。
一天下午，我正独自坐在入院阶梯旁的石凳上发愁，忽见上坝子的一位中年男士急匆匆从坎下公路上路过，那模样甚是滑稽：左手捏着根钓鱼竿，小拇指勾着个用菜油桶切开小口做成的简易鱼篓，钓鱼竿上的渔线顺着竿身从他后脑勺绕到右边耳朵下，他歪着脖子，右手捂住右耳，指缝间垂着只挂了面团的鱼钩，随着走动的步伐抖动，像戴了副晃悠的白玉耳坠。他还一个劲望着我，眼神里满是求助。我当即开口：“兄弟你这是咋了？”他脸唰地红透，瓮声瓮气答：“钓鱼拉杆子挂住耳朵了。”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，快步走下阶梯：“我帮你看看。”
他走近松开手，好家伙，一只鱼钩竟从上耳轮廓的骨头上对穿过去。我赶紧跑回家取来酒精喷壶，简单消了毒就试着取钩，可鱼钩带倒刺，又卡在软骨上，任凭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。他痛得直咧嘴，却还催我再使劲，我仔细一看，这要是强取，保准得把软骨扯断或撕下一块，我可不敢冒险。便说：“这样，我先把渔线咬断，你赶紧去医院处理，硬取风险太大。”说着就用牙帮他咬断渔线，催他快去医院。
第二天晚饭后，我转河堤时又见他在古柳树下的水潭边抛竿，便喊：“兄弟，钓到没？”他闻声转头应：“还不错，虽说小，也钓了十几条。”我一时好奇，走下河堤凑到他身边，想瞧瞧那些鱼，玩了会儿，我厚着脸皮向他要了两条最小的，用废弃口杯装着水，快步捧回院子放进景观池。没承想，这两条鱼越养越精神，我便跟身边钓鱼的朋友逐个电话打招呼：但凡钓到小河里的鱼苗，都给我留着，我养在池渠里。
消息传开后，左邻早上送来钓的小土鱼，右舍下午捧来摸的小麻鱼；前天，承包河道清理的老板提着桶，倒进来他在浑水里舀的多鳞白甲鱼；昨天，市场卖鱼的老朋友特意送来他去库区鱼厂拉鱼时挑的鲫鱼和鲤鱼……短短几天，我的景观池渠里就聚了几百条大小不一的鱼。
鱼多了，自然得学喂鱼。我趁深夜失眠，在手机百度上查了资料，网购了一款小鱼颗粒料。拿到料就迫不及待拆开撒进池中，谁知鱼食全漂在水面，没一会儿就顺着水流排走了，鱼儿一口没吃上。这情况让我犯了愁，夜里翻来覆去琢磨，我这种活水池渠只能使用沉水鱼食。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，洗漱完就用盘子铲了半盘鱼食，加温水泡软，用手捏碎揉成团扔进水里，结果很快化成粉溶解在水中了。我灵机一动，往盘子里加了点面粉再揉成团，这次疙瘩沉底后没散。
起初，每当我撒下鱼食，鱼儿一听见脚步声便躲进石缝，非要等我离开许久才敢探出头来，我只得站在二楼走廊，远远望着它们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这般喂了一个多月，鱼儿渐渐放下了戒备。如今我端着食盘走近池渠，大鱼依旧会慌忙钻进石缝，反倒是那些小鱼苗胆气十足——鱼食刚入水，它们便争先恐后地叼起一块，转身就跑，其余的则紧随其后追逐，活脱脱一群嬉闹的孩童。每当这时，思绪总会牵引着我回到童年的记忆碎片里，偶尔想起初生牛犊不怕虎，竟觉得这话是在说小鱼儿抢食的模样。
在小鱼儿的嬉闹间，常会游来几条稍大些的多鳞白甲鱼，它们扭动着苗条灵动的腰身，绕着食物转上一两圈，很快便向池边石缝游去，那姿态轻盈优美，宛如在跳舞。
不一会儿，成群的鱼儿便纷纷扑向食物。因种类不同，它们的进食方式也各有妙趣：红草小金鱼向来直白憨厚，没什么多余的动作，只是大口大口地吞着鱼食；小麻鱼则像一道闪电，从远处猛地冲向食物，叼起一块便掉头逃窜，边游边吞咽；土鲫鱼最是憨态可掬，直接一头扎进食物堆里，尾巴竖起四十五度至九十度，笨拙地摆动着，只顾埋头吞食；多鳞白甲鱼的吃法尤为有趣，它们扭动灵活的身躯从远处俯冲而来，触到食物时猛地翻转身体，用肚皮将食物撞得向上漂浮，随即扭身快速回旋，划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圆圈后，再用嘴精准地戳向浮起的食物，若是遇上同类抢食，它们还会发起激烈的攻击，用嘴撕咬对方的眼睛、腰部或尾部，非要将对方赶进石缝才肯罢休。
此时，池中最大的鲤鱼便会带着庄重与威严登场，它们三五成群，挨挨挤挤地排着整齐的队形，慢悠悠地从石缝窝中游向食物。途中，一些中号的鱼儿会自觉地分列在队伍前后与两侧，像是在迎接、伴游与护航，那场面气势十足。
抵达食物所在地后，鲤鱼编队会绕着食物游一周，随即甩动强有力的尾巴，猛地一个鲤鱼打挺，拍得水花四溅。这时，小鱼儿们通常会迅速撤离到池渠边缘啃食青苔，中号鱼儿也会自觉停下觅食，三三两两或五六成群地浮在水中警戒，唯有鲤鱼们悠然自得地竖起尾巴，用嘴拱食，那姿态竟像极了猪拱食一般。
这期间，偶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鱼苗靠近，鲤鱼便会张开大嘴，要么一口将其吞下，要么不慌不忙地将其咬成两截。被咬断尾巴的小鱼苗痛得浑身哆嗦，颤抖着拼命逃离。有时，公路上的车辆突然鸣笛，进食的鲤鱼们会像丢了魂似的，瞬间四散奔逃，飞快钻进石缝。中号鱼儿们随后便会聚集在石缝洞口警戒，直到四周重归安静，鲤鱼们才会再次列队，向食物游去。
待鱼食耗尽，鲤鱼列阵，众鱼相从，循池渠巡游毕，便四散而去，各寻其乐；或有群小鱼苗环一条红金鱼戏耍；鲫鱼则三三两两相簇，将鱼身垂直九十度，以嘴抵水底沙石；多鳞白甲鱼常成群结队，盘绕于凸起石缝之巅；体躯肥硕的鲤鱼，或闲浮水中静憩，或绕石转圈，以周身蹭擦石面，不知是为解痒，还是在展露鲤鱼特有绝技，其翻动的身躯曲线，全无臃肿笨拙之态，灵动间透着飘逸，令人目不暇接。
鱼族的世界，亦如人类社会，种种情态一一俱全。养鱼、观鱼，注定是我余生生活中的一部分，其乐无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