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裴祯祥
七月，从西安出发，穿越秦岭回家。
时近大暑，太阳又增强了它的热度，干旱了数月的土地也开始迎接雨水的浸润，山水间处处洋溢着盎然绿意。从关中到陕南，以前是走宝成线，绿皮火车要在莽莽大山中盘来绕去，哐当哐当行驶七八个小时，才能抵达嘉陵江畔的略阳站。再以前，就要骑马或者步行，在悬挂于深山密林、陡崖峭壁与河谷边缘的山道上，跋涉许多时日。现在，正如大家感受到的，我们已经感受不到秦岭的存在。一个半小时之内，飞驰的动车就会将我们身处的环境，从高楼林立、平畴沃野的关中平原，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。如果是现在这样的盛夏时节，你所乘坐的动车，就会逐渐变为《魔戒》中拉着甘道夫与佛罗多疾驰在原野上的那辆马车。
只是，动车更快，更稳，也更加魔幻。
坐在车里，我感觉到，动车穿越秦岭，其实就是穿越一个个时空隧道。从秦岭北麓进山后，一段段或长或短的隧道，会迅速将你带入一个个迥然不同的世界。当火车疾驶而入，窗外明媚的阳光，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大刀猛然切断。虽然车内有灯，但你丝毫看不见窗外的景象，只剩下圆弧形的洞壁，如大尺度宇宙背景科幻片中令人恐惧的深黑渊面。然而，在这深渊与深渊之间，你又会瞬间进入一片光亮澄明的境界，看见由壁立千仞的山峰夹峙形成的幽深峡谷，由翠绿渐变为淡蓝的连山，以及远处山巅上漂浮缠绕的白云。
随着时间推移，这种光明时刻越来越多。大山与大山之间的夹角开始变化，时而紧窄，时而开阔，你可以远远望见，从更高的山岭上流泻出来的溪流汇聚成河后，在巨石丛生的谷底泛着水花，静静流淌着。然后，隧道越来越短，也越少。那些较大的台地上，出现了零零散散的房屋，但因为太过稀少又缺乏必要的关联，还构不成村庄。然后，突然就看见了一座沿着河谷修建的小城，娇小，清秀，整洁，安静，如一幅现代人创作的水墨长卷，有一种温润而孤独的美感。你在行驶于高架桥上的快车中，与它只是匆匆一晤，但却印象深刻。因为这是你离开关中城市群后，第一次看见可称为城镇的地方。但它与那些城市在规模与气质上，已有着天壤之别。
这就是陕南。它依然属于秦岭腹地，但这里的山色更加青翠，植被愈显茂密，即便今年前期如此干旱，几场雨下过后，也已变得露滋水润，郁郁葱葱。你明白，自己已经来到了秦岭以南。紧接着，那些高大的山岭缓缓退去，如一群奔跑的巨人慢慢停了下来。但你明白，它们会一直站在远处，默默守望着这片土地。这时候，台地逐渐增多，河流继续变宽，可以看见灰白色的县乡道路，沿着河岸和山脊弯弯曲曲延伸，上面蠕动着汽车或农用车辆。
当山脉完全消失，动车突然显得慢了下来，一种你在别处从未见过的景象映入眼帘。那是一大片又一大片旷阔的土地，仿佛永无尽头一般，在动车的左边和右边，不断向着远处延展。这些土地，由动辄千百亩坦荡的平地、迂缓起伏的丘陵、纵横交织的河流、大大小小的湖泊与水塘构成。那些平地，大部分是条块状的水田与旱地，此刻，呈现为连缀成一体又铺展开来的秧苗、包谷与蔬菜，它们绿油油的，在艳阳下闪闪发亮，在微风中缓缓摆荡。田地之间，是一排排或一簇簇水杉、白杨和其它树种构成的灌丛和林带，与挺立于丘岗之上的电塔，横穿过天空的电线，共同构成一幅幅立体的现代田园图景。
然后，在这一切背景之上，房屋出现了，村庄出现了。
在丘岗上，在树林边，在田地与田地之间，由红色脊瓦盖顶的两面水民居，团团簇簇地参差错落着，或彼此疏离，或三五成群，或数十处连为一片，成为旷野上最亮眼的景观。它们被细密交织的镇村道路连接起来，又因为看不见人来人往，好像孤独存在着，让人们眼前的世界色彩富丽，明净辽远。每每看到这绵延而又疏落的村庄，我就想起霍比特人居住的袋底洞。它们虽有着形制上的巨大差别，但与周遭的环境契合起来，却在内心深处，给人异曲同工的奇特感受。这时，我也就想起三月下旬，那春意如酒时节，这一片又一片缓缓起伏的原野上，那被油花菜发疯似的盛开涂抹出的迷醉与狂野，又会将这秦岭以南的土地，燃烧成何等辉煌耀眼的星空！那时候，这些蹲踞于此间的房子，又会与它们形成怎样的构图？
然而，当你的目光向着远处目力所及的地方望去，你会发现，大山并未消失。不管东边还是西边，南边还是北边，天与地重合的边缘，都矗立着蜿蜒的群山，它们高低俯仰，顾盼生姿，上半部分均被云雾平齐包裹着。或许因为远的缘故，发散出灰蓝的光泽，如环抱的臂膀，将这片旷野缓缓围拥起来。就是这样，右手秦岭，左手巴山，中间是汉江与它庞大的水系。由它们所滋育形成的这块金瓯玉盆般的土地，是我们安宁祥和的伊甸园，也是中国的夏尔：汉中。其实，这片被称为西北江南的地方，既不同于江南，也不同于任何一处中国田园。正如作家丁小村所说，她处于南方之北、北方之南、中国之中，是深居祖国内陆，又向着世人敞开的天汉人间。
长久以来，这块土地一直接受着丰富多彩的现代文明，也仍然保留着明丽而纯净的生态世界，向我们默默证明着当代自然与人类，所能形成的一种最接近理想的存在状态。当然，正如夏尔的哈比人有着他们的怯懦、慵懒与各自性格上的缺点，当代人因为复杂文明侵袭所造成的焦灼、割裂与痛楚，也必将融入陕南人的生命之泉。但我们拥有自己的夏尔，就预示着每一个远征归来的人，都会和佛罗多他们一样，有机会结束自己的彷徨与漂泊。
紧接着，动车将穿过盛夏的明媚，进入汉江边一片日新月异的城市空间。当然，如果以《魔戒》中的地域作比，那里已不是夏尔，而是由奇山异水与广阔森林所构成的精灵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