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丕
环贡嘎山徒步，是我的一个目标。
行程从3100米的海拔开始，路在土路和河滩的交替中进行，光线越来越暗，到晚上7点多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，路也变得不好走，开始上升，我的头灯放在大包，就这么摸黑地走了一段河滩路，时间的概念已经完全没有了，只记得看着前面人的脚印。
乘着天黑之前，还是把一些景色印在了脑海里，初秋的树叶还没有晨霜浸透，色彩略显单薄，配合着清澈的溪水，画面还是色彩斑斓。
到达格西草原是晚上的9点多了，包裹都被下在地上，因为来得晚，草原上已经有几十个人扎起了帐篷，山谷里的天气变化很快，雨很快就来了，气温也随之而降，营地有两堆篝火，那是之前扎营点燃的，就着余温把鞋和后背烤干。
因为多走了几公里的路，吃完饭就匆忙地睡了，醒来已是清晨6点多，周围有人开始收拾帐篷出发了。整个草场略显凌乱，草色将黄未黄，树木都被一夜的雨水打湿，山雾在溪边渐渐升腾，空气里充满了水汽。
第二天的行程沿着河谷不断上升，刚开始的路程是在树林里，大雾弥漫在整个山谷，能见度只有30多米，走得快的一会就看不见身影。路只能用非常烂来形容了，树林里是大大小小的石头，河滩则是被马踩得稀烂的泥路，加上大雾，这样的路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。路程中有一段从山上冲下的很多石头，大小不一，但都是鲜艳的红色，如果天晴，在阳光的照耀下，结合着两边青翠的树木，将会是鲜明的对比。
经过一次休息之后，开始上升爬坡，路变得越来越不好走，天上飘着雪花，路径只有20多厘米宽，旁边就是40多米深的悬崖和湍急的溪水，山上的灌木因为风力的原因，都是朝着一个方向生长，上面结满了一簇簇晶莹的冰柱，我曾经折下一根小草，茎秆已经被冻得发硬，薄薄的一片冰片与草茎紧密地结合在一起。
再朝前走，就要顺着河谷而上，没有什么明显的路了，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，光滑而且尖利，稍有不慎就会崴着脚，墨色的石头和雪白的水花在浓雾的光线下显得单调，从山顶跌落的水声鼓荡着人的耳膜。这一段路走得很辛苦，翻上一个陡坡后，视线变得豁然开朗，虽然天空还是乌云密布，但是河谷两岸从逼仄的狭窄一下变得宽阔起来，雪已经把地面完全铺满了，远远望去，天地一片白茫茫。
终于到达了晚上的营地——上日乌且，4200米，在一处山边扎下营，天空中的乌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，蓝天破云而出，就那么短短的一会，一座高耸的雪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，近得让人不敢想象，感觉伸手就能摸到那山上的积雪。
清晨的营地散去了浓雾，头顶微微透着阳光，这一天体力不支的队员选择了骑马，剩下的队员继续徒步一路上升。
从营地出发，沿着山脊小路，向下望去，白色雪地和黑色的溪水呈现出一片肃穆的景象，山上湿度很大，但是阳光穿过云层照了下来，走上几百米就要停下休息喘口气，心脏快速地跳动，小腿肌肉发酸，如果在平时很能走的人到这里也会感到非常郁闷，背着20多斤的包一直向上，走得我狼狈不堪。
幸福总是不期而至，让人在痛苦中迎接惊喜。
接近山顶的时候，浓雾被风压低向山脚散去，久未谋面的蓝天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，大片枯黄的草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身后碎石组成的铅灰色的山体连绵不绝，而眼前突显的雪山高耸而静谧，那是小贡嘎峰和嘉子峰。
走上山顶，丘陵地形的草地和碎石相互交替一直延伸到上日乌且垭口，而垭口还有几公里远。天色非常纯净，蓝得很彻底，不带有一丝杂质，从天边到头顶，蓝灰到浅蓝到蓝。一座黑色山体矗立在最前面，后面依次是小贡嘎峰和嘉子峰，棕褐色的山体险峻而又凌厉，山顶留有积雪，日乌且冰川从嘉子峰一侧倾泻而下，形成两个台地，末端在碎石堆中消失。
经过休整和路餐，开始翻越垭口，大部分队友骑马已经过去，垭口的海拔4980米，从垭口下到顶相对高度只有100多米，但是坡度变得很陡，只能沿着之字形向上，没走几步都要停下休息一会，缺氧让心跳和呼吸急促起来，大家都不约而同拿着登山杖撑在胸前调整呼吸，最后几步非常困难。
一觉醒来，几颗星星挂在天边，晨曦从东方露出橘红色，又是一个好天气，我们总是在地狱的夜晚和天堂的白天经受着双重折磨。收帐的时候外帐结满了一层冰碴，内帐也挂满了水珠，胡乱塞进包里看都不想看，今天必须赶到贡嘎寺，路程也是最长的，30多公里。
前面7公里的路程完全可以用完美来形容了：山谷呈开放性，不窄，没有高大乔木遮挡视野，阳光下，金黄色草地上点缀着珊瑚红的灌木，绿色低矮的松树更多地集中在溪边，溪水纯净的泛着微微蓝色，天空里的云离我们很近，风的流转把大片白云的倒影投射在两侧的山坡上，光影快速流动，让我们这些人成为自然风景里的客串演员。
草地被树林渐渐取代，山坡上一步一景的闲适已经荡然无存，爬坡意味着路程也有它残酷的一面，两侧的山逐渐收拢，V字形的远方显现着云海和山岭。
小路两旁的松树上挂满了一缕一缕的树萝，苔藓也顺着树的根部向上发展，松软的土质并没有让脚有舒适的感觉，一脚踩下去不是带起很重的泥，就是很容易使人重心不稳。
之前漂亮风景培养起来的愉快心情现在完全被闷头赶路所占据，没人想说话，都是累的，一个接一个的缓慢爬升走得人小腿肚子发紧，使劲爬上一个坡后又是一段平路加陡坡，一坐下休息就不想再站起来，所有的休息都是站着。
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少公里，在天色将黑时，我赶到了目的地——贡嘎寺，此时天上又飘起了雪。
本来只能接待住宿30多个人的老贡嘎寺，涌进了300多人，所以能住进的屋子都被之前到来的驴友占据，我们只能寻找地方扎营。
寺外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也都扎满了帐篷，我在墙角一块巴掌大的空地支起帐篷，刚扎完雪就把帐篷完全覆盖。
夜里10点多，我的帐篷外帐盖满了雪，内帐里面还充满着昨晚上的水珠，睡袋和防潮垫滴滴答答的湿了一大片，钻进睡袋腿不敢伸直，脚下不仅冰凉还很湿，蜷着腿侧身睡，帐篷下面全是积水，基本上每隔一个小时都会醒来一次，后背冰冷刺骨，迷迷糊糊睡到早晨6点，赶紧起来收帐篷，差不多每个人的帐篷都能倒出很多水。
出了寺门，蔚蓝色的天空下，群山满含雪色，山顶的云像雾一样升腾在空中，被风吹的好像撕扯开的棉絮。远处，青色的山体上清澈通透，昨天晚上的雪为所有的山巅献上了洁白的哈达。
在雪山的映衬下，贡嘎寺朱红色的檐顶和海蓝色的檐板形成强烈的反差，色彩艳丽，褐色的墙体上描绘着藏地八宝图案，和白色的窗棂相映成辉，金色的双鹿听经塑像在阳光下熠熠生光。
子梅垭口海拔4550米，是观赏贡嘎山的最佳位置，在这里群山环绕，只有7556米的贡嘎一枝独秀，可惜我们到来的时间不合适，厚重的云层遮挡了贡嘎的身影，阳光这时候也悭吝地躲了进去。
即便这样，高山那种雄浑的气势依旧撞击着我，雪线之上的山脉晶莹剔透，微微泛着蓝色的光，灰色的乌云翻腾变幻，仍不时露出蓝色的天际。
在下子梅村的这一晚，在风都驻足的贡嘎山下，我头顶的夜空布满了繁星，水波一般的浮云轻轻划过灿烂星空的背景，在我的背后我看不到的地方，贡嘎静静地矗立在那里。
